昭和二十三年,世界再度回到平靜,不同的是天皇的卡車變成美國人的卡車。路上唯一可以看見的車子便是那墨綠色塗上白色星星的吉普車,還有一輛廢棄在往城裡路上,一部沒了頭的十輪大貨卡。駭人的破碎車體,這幾年來都沒人照料。據說車上的幾箱棉襖還有好幾箱巧克力,被村裡的幾個少年拿走,聽說這些少年都是共產黨的。從來沒見過巧克力,巧可力比大米還好吃,這是剛從中國回來的大哥說的。至於這些少年拿去哪了,卻也沒人知曉。這兒是神島鄉,一個窮困的鄉村。
每個禮拜,村裡都要將一車車的粗青磚送到城裡,這些磚是這座小村落的命脈,維繫著神島鄉六千人的生活,日子並不富裕,但到也過得去。從窯廠到城裡,將笨重的磚頭運出去,需要不少工人,大家都有飯吃。但是磚頭實在笨重,村莊裡只有八九台推車,剛打完仗,什麼都缺。其中三台還跛了輪子,當載著磚頭送到城裡時,需要兩個少年用麻繩捆住背榜,繞過台車的底盤,在跛了輪子那一側提著。當磚頭送到城裡時,也迸著少年的鮮血。不過這青粗磚比少年的血值錢多了。有台車送到城裡的磚頭是幸運的,鄉裡四個窯場,二十幾座磚窯擁有的不過那八九台破爛的台車。剩下的磚頭,也只能靠大夥背上,徒步走到十幾哩外的城裡。昔日,鄉裡還有牛車可以拉著磚頭。緩緩不絕的送到城中給村裡掙錢,記得當時,村裡尚稱繁榮,往城裡的那條路,稱為錢磚砌。在錢磚砌剛離開村莊的一小段路上,還奢侈的鋪著磚頭呢,走在那,腳不怕被污獰的爛泥弄濕。但自從家鄉的男子一個一個不見了之後,錢磚砌的磚頭路,漸漸破碎,牛車也不復見了。
日復一日,平靜的日子已有年餘。半年多前選上鄉長的藤原先生,今天向大家宣佈一件令人振奮的消息,「爾後,大家不需要那麼辛苦的將磚頭送走,我已向美軍要來一輛三噸半,每天早上兩班車,中午一班車。經過青田、青窯兩個在馬路附近的窯場,免費將神島鄉裡的磚頭送到城裡。」鄉長得意洋洋的向大家宣佈了這個天大的恩惠。青田老闆小鮒先生,站在藤原先生的後面,手上拿著一支黑色桃木拐杖,神氣昂昂的看著台下的鄉民。
青田、青窯是鄉裡兩個最大的窯場,卻不是最靠近馬路邊。靠近馬路邊的是青成與洋木佐兩個小窯場。這馬路是剛鋪好柏油的時髦道路,黝黑的路面,作噁的味道。
很快的,大家逐漸習慣,搭車到城裡賣掉我們的磚。很快的,一天三班的車次明顯不夠用,城裡需要大量的磚重建呢,車次增加到了每天八個班次,不過還是明顯不夠用。很快的,三噸半成了鄉裡最寶貴的資產,也是鄉裡救命的符靈。三噸半不知載了多少臨盆的婦人、多少生病的小孩到城裡。大家在三噸半車頭塗上了神島鄉守護五個白字。
三噸半的確厲害,鄉長選舉很快就來到。大家都知道三噸半是藤原先生想盡辦法東挪挪,西挪挪,從拮据的鄉款裡找出資金,供應神島鄉守護的司機、油錢、保養等開銷。大家也害怕三噸半會因為鄉長換人了,而失去蹤影。
選舉結果很快出來,藤原先生順利連任。同時,窯場的主人們不願意再花錢找搬運工,將磚頭自己搬到城裡。這些主人們寧願將磚頭晾著,也要擠破頭搶搭免費的三噸半。
不過神島鄉守護年事已高,當她來到神島鄉時早已是一部破車。每天這樣往返走在爛道上,馱著重量驚人的青磚。守護她不時需要歇著,喘息一番,也因此大家等車的時間開始慢慢變長了。
七月的熱浪從無雲的空中向神島鄉襲來。站在錢磚砌上,向城裡方向望去,看不到城,只看到一排又一排的竹林。竹林不會動,但竹子的腳跟像是要融化般流落到地上,再定神一看,竹子永遠在那融化,也一直挺立在那。今日青窯的領班頂著一張斗笠,汗如雨下的領著四個小夥子推了一台車的印花磚想要趕到城裡去,站在青窯門外等候著三噸半來到。這高貴的印花磚可急了,午後就要進城交給紀伊營造株式會社。
不過今早的三噸半遲遲未來到青窯的門口,領班不斷的拿著竹扇子往自己的臉上山搧去,跺著急促的步伐在前院反覆走動。再晚一點,就算推了台車進城恐怕也來不及了。四個小夥子坐在榕樹下打盹,似乎不甘他們的事一樣。平時這個時候,三噸半應該已經來啦,偏巧今天要趕著一批貨,三噸半卻還不見蹤影。炎熱的天氣,領班想要坐在三噸半上,吹著風,晃晃悠悠的來到城裡,談完生意。運氣好的話,株式會社的大老闆們還會請他喝上一杯呢!不過,三噸半再不來,窯場的生意可就不妙了。
火紅的太陽爬過天際最高點,正要緩緩走過,耐不住的領班騎著腳踏車回到窯廠門口。原來,領班等不及了,急急忙忙牽了一台窯廠辦事的腳踏車,尋三噸半去。不到一刻鐘,領班就回來了,説他老遠看到三噸半往這駛來,催促著四個搬磚頭的小夥子離開樹下午後的夢鄉。另一頭三噸半終於緩緩開到。
著急又期待的領班等不及三噸半停好,看到車子駛來,急忙的跑到剛鋪好的柏油路上招呼。滿頭是汗的領班,吆喝著小夥子們將磚頭搬上車。
誰知繞到車後一看,小小三噸半身軀已載了一半的磚頭,上頭還坐著洋木佐窯廠的老闆!
看到此番情景,領班頓時火頭心起,俓步跑到車頭,對著三噸半的司機就是一陣破口大罵,火紅的太陽摻伴毒辣的字眼,瞬間提高了現場對峙風暴的水位。司機莫名奇妙被罵的狗血淋頭,炙熱的午後催促著體內的怒氣,不甘示弱的也回口罵了回去。兩人可是越吵越兇,一個叫罵該來的時候不來,還帶了別家的狗雜種在車上!一個回嘴道神氣什麼勁,這難道是你家的車,專門伺候你不成!
兩人這麼一叫罵,洋木佐老闆卻急了,不停的催促司機趕緊開車,別和人家爭吵了,手中的扇子不停的幫司機搧風。三噸半司機一回神,正準備收嘴,手握排檔桿,想要離開時,怒火沖天的領班拿了一塊碎磚向車頭奮力的砸去。
碎磚瞬間砸碎了擋風玻璃,守護司機被四散破碎的玻璃劃傷了閃避不及的左手腕!頓時場面一片寂靜,四個小夥子一見場子鬧大了,好說歹說的將領班拖回窯廠裡。
司機的左手被劃傷,傷口頗深,血流如注!不但如此,下巴還被那塊磚頭砸到。不得已只好先暫時休養,這休養就是一個禮拜。拜這筆怒氣,神島鄉守護也休息了一個禮拜。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