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島鄉 「三」

　神島鄉往北約六公里的地方是一處美軍聯勤保修基地，位在屋面山的山腰處，佔地很大，常常有大批的卡車載著潘興戰車進出屋面山，好不帥氣。當地有一個村落，叫做焦村。很小，大約只有六七百位村民。整個屋面山南面都是軍管區，能夠自由進出屋面山的平民百姓只有焦村的居民。當然焦村的管轄也是美軍的工作，基地的最高指揮官是賈德上校。

　賈德個子不高，聲音卻十分宏亮有力甚至帶點粗暴，一頭棕色的短髮加上有點淡茶色的皮膚，他說他是巴西裔。有一回來到神島鄉拜訪鄉長，只見他穿著卡其色軍禮裝，帶一名副官，並準備一些禮物，只因為他們要在神島鄉東北的櫸木林邊緣埋設電纜。也因此，神島鄉第一部公用卡車「神島鄉守護」就是賈德大方的禮物。

　好勝的賈德像一個山大王，他對日本人挺大方，但也都是為了完成他的任務。聽說，他為了在保修場的油庫附近蓋一條裝甲車引道，二話不說就指揮推土機將外圍七八間住人的小屋給剷平了，當然裡面的人都給他趕了出來!美軍在附近蓋一些房舍，就把那些人趕過去。

　往南回到神島鄉這片土地與往西這一片礫石夾層充滿了白埴土，是窯場的好原料，也讓這一帶的磚場林立，而焦村最主要的收入則是提共窯場所需的燃料-木材。

　然而，就在不久前，縣政廳頒布了森林禁砍的法條。雖然屋面山是美軍軍管區，但美軍表示將遵守森林禁砍的法規。如此一來，在焦村引起了不小的震撼，焦村世世代代以砍伐維生，如今焦村的生計出現危機，神島鄉四大窯場與其他二十餘座小窯場也不禁擔憂了起來，如此一來就須採用更貴的煤甚至是天然氣。這對利潤甚薄的磚場來說，無疑是個壞消息。

　賈德上校知道禁令一實行，焦村的村民勢必遠走他鄉另謀出路，然而這在貧困的山中小村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戰後，都市重建的極快，世代砍材維生的樵夫更無法到都市裡討生活。另一方面，神島鄉的窯場也不好過，青田磚場還因此傳出想收掉的消息。就當焦村的村民沒有明天的時候，賈德上校突然宣布要在焦村設立磚場，給予焦村的百姓有一份收入，基地也可以有一份營收。這消息傳到神島鄉，那些磚場的大老無不感到訝異!但同時也嗤之以鼻，一個小小的村莊也敢在這生存日益不易的環境下加入這獲利微薄的戰局，更何況，神島鄉燒磚的歷史早有兩百多年，小小名氣也是有的。

　神島鄉窯製公會主席現在是由洋木佐窯場的老闆山下恭一擔任，山下先生是個紳士，謙恭有禮，並且道貌岸然，說起話來輕聲細語，十分的含緒。在競選過程中，山下先生打出了合併窯場的口號，將神島鄉二十幾個窯場整併成目前的四大個窯場，藉以提升競爭優勢。不過，這並不容易，整併需要大量的資金，而神島鄉有半數的磚窯場歷史悠久，窯場主人不是不願出售就是出價太高，四大磚場又彼此競爭，各懷鬼胎，往往檯面上的喊價與檯面下的出價有極大的出入。四大磚場除了財務困難的青田並沒有直接參與整併的工作外，其餘三家青窯、青成與洋木佐往往若與一家小窯場談好整併，另一家就會出手干預。也因此，山下先生上任一年之後，神島鄉原本二十三座磚窯場，仍有二十一家。

　當神島鄉還在為合併磚場的事情糾纏不清時，焦村已經在去年的春天，藉由美軍的協助下蓋起了三座窯爐，燃料來源是保修工廠裡大量的廢棄機油與廢棄保養油品。不到四個月，焦村就推出了品質良好的青磚，同時十分有效率的送往鄰近的城市。焦村的磚頭不僅產量大，而且還很便宜。

　八個多月過去，神島鄉的窯磚場迅速的變成十五個，但這可不是山下先生的功勞。因為受不了焦村造成市場的衝擊，倒閉了六家規模較小的磚場。

　「這實在太沒有面子了!我們堂堂兩百多年的神島鄉老字號，竟然被幾百個村夫打的無力招架!」元太磚場的老闆椎葉大輝先生首先在公會理事會上發難。

　「這沒法子，賈德太不像話了，他修他的戰車就好，來淌這什麼混水!」希照窯場的老闆草摩秋人也說話了。

　「我就不相信用油燒出來磚，味道有多好?」椎葉大輝先生舞著手中的扇子不停的說著。

　「你說這些有什麼用，說點正經的!」青成磚場老闆椎葉敦士先生不悅的回道，雖然椎葉大輝是椎葉敦士的姪子，但他還是不客氣的嚷嚷。

　「所以我說必須盡速將我們這些磚場整併，不然再過一兩年，我們也不用整併了!都倒光了!」山下先生依舊彬彬有禮但十分沉重的道來。這會議是在公會辦公室所舉辦的，十五個窯場老闆都出席了這重要且迫切的會議。

　一旁青窯的老闆小野坂滋人正準備要開口說話，突然被青成磚場老闆椎葉敦士先生打斷，「若要整併，先把這傢伙解決了再說!」椎葉敦士十分生氣的指著小野坂滋人大罵。會議上頓時引起了騷動!

　「都安靜!」山下先生拍著桌子有氣無力的嚷著。「別吵了!眼前都快過不去了，還有力氣起內鬨。」椎葉敦士將身子挪回位子上，左手不停的敲著桌子。「我知道過去在整併上，有些人鬧的不愉快，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山下先生頓了一下，喝口茶繼續說，「賈德免費幫焦村蓋窯爐，又提供免費的廢重油讓他們燒磚，這是擺在眼前不能改變的事實。神島鄉沒有第二條路，唯有整併，擴大規模，降低成本，再結合我們兩百多年老字號的招牌，或許有機會一搏!」

　會議在草草的雄壯與可笑的悲壯中結束，八個月又過去了，時序來到夏令，神島鄉剩下九家磚場，同樣是賈德的功勞。

　一直到今年冬天，保修場要擴建與擴編，主官也變成准將職，山大王賈德離開了屋面山，焦村的磚場在一夕之間變成平地，變成裝甲車工廠。焦村短暫的光芒像流星一樣閃爍，像流星一樣飛逝，而這或許是神島鄉所許的願望。